台灣的學生人數,五年之間少了約 27.3 萬人。但在教育部的統計圖上,有一條線朝著相反的方向走。非學校型態實驗教育,也就是涵蓋在家自學的法定類別,從 104 學年度(2015-16 學年)的 3,697 名學生,成長到 114 學年度(2025-26 學年)的 12,827 名。
十年之間成長為原來的三倍半,而且每一年都在增加,疫情期間也不例外。這樣的成長不是一時的高峰,而是結構性的趨勢。
不過,這個亮眼的數字描述的是一個法定類別,而不是單一一種選擇。往裡面看,輪廓會清楚許多。台灣的法律承認三種非學校型態的教育,而這三種型態,正朝著不同的方向發展。
機構實驗教育是成長的主力,十年之間,占整個類別的比例從 29% 上升到 55%。團體實驗教育,指的是幾個家庭合作共學的型態,從 107 學年度起逐年縮減。至於大家最常想像的那種「在家自學」,也就是個人實驗教育,則穩定而溫和地成長,過去四年約增加 23%。「自學正在蓬勃發展」這句話,對整個類別來說是對的,對其中的各個型態來說,卻可能造成誤解。
正因如此,家長需要的不是一個結論,而是一張地圖。無論您是第一次認真考慮這條路,還是已經走了兩年、年度報告書就快到期,眼前的地形都是同一片。法規與申請流程、三種型態各自對家庭的要求、在台灣與海外升學的門怎麼開,以及這條路上真實的困難與家庭們的應對方式:這就是這份指南要談的內容。
我們教過的自學家庭,並不是從同一個地方出發的。有些家庭的孩子,已經不適合教室裡的步調:某一科遠遠超前,或某一科明顯落後,三十人的班級很難照顧得到。有些家庭正按照自己的時間表,為孩子鋪一條通往海外大學的國際路線。有些家庭在學年中途從國外回來,找不到一個合適的銜接點。也有些家庭經過長時間思考,認為孩子的學習方式,與體制教的方式不一樣。
無論從哪裡出發,我們遇見這些家庭時,通常是在兩個時刻。還在考慮的家庭,問的是往後的問題:這合法嗎?孩子的友誼怎麼辦?將來還能不能上好大學?已經在路上的家庭,問的則是眼前的問題:學習狀況報告書快到期了,檢定與考試的時程需要做決定,而扛著教學重擔的家長,已經累了。
這份指南,是為這兩種家庭寫的。我們每週都在台灣的法規架構下教自學生,所以我們看見的,是一個家庭真實的一週是怎麼過的,而不是政策辯論從高處俯瞰的樣子。
以下數據來自教育部與國民及學前教育署(國教署),更新至 114 學年度(2025-26 學年),資料來源列於文末。
《非學校型態實驗教育實施條例》第 4 條定義了三種法定型態,三者在誰來教、誰付費、法律設下哪些上限,都不一樣。公共討論常把它們混為一談,但家庭不能,因為第一個真正的決定,就是您選的是哪一種型態,而這三種型態,已經走向不同的方向。
最經典的型態。由監護人為一個孩子提出實驗教育計畫,課程設計與大部分的教學,都由家庭承擔。
幾個家庭約定共同的時間與地點一起學習,常會合聘老師,分攤負擔,也讓孩子有同儕。
由非營利法人聘請專業教育者辦理。在法律上,它仍屬於非學校型態實驗教育;在日常運作上,則更接近一所另類學校。
個人型態要的是您的時間與課程設計的判斷力。團體型態要的是與其他家庭的協調。機構型態要的是學費,以及與他人教育理念的契合。我們看過的失望,多半可以追溯到同一件事:家庭先選了「自學」這個詞,之後才發現型態的差別。先選型態,這張地圖的其他部分就會好讀許多。
2014 年 11 月,立法院通過合稱「實驗教育三法」的三部法律,讓台灣成為亞洲對體制外教育最友善的地方之一。同一套立法,也催生了我們在姊妹篇中介紹過的實驗學校。本指南所談的路,由其中的非學校型態條例規範,並在 2018 年進一步鬆綁。它的流程,比多數家庭想像的明確。
申請文件送往學生戶籍所在地的縣市教育局(處),每年最晚在 4 月 30 日或 10 月 31 日前提出。計畫書要說明教育目的、方式、內容,以及您打算如何評估學習成果。核准後的計畫,國小階段最長六年,國中與高中階段各三年,高中階段可再延長兩年一次。台北市多一道在地程序:個人申請會先送到學生的設籍學校,由校長在七日內召開會議,之後案件才進入市府的審議系統。
每個主管機關都設有 9 至 21 人的實驗教育審議會,而且法律明定了成員組成:有實務經驗的實驗教育工作者、家長代表與實驗教育團體,合計至少要占五分之二的席次。換句話說,制度的設計,就是讓審查您計畫的人裡,有走過這條路的人。主管機關必須在受理後兩個月內做出決定,必要時得延長一個月,以一次為限。
個人與團體型態的家庭,在每學年結束後兩個月內提交學習狀況報告書,並接受主管機關每年一次的訪視。三年以上的計畫,要在最後一年提交成果報告書。機構的義務更多:必須公開收費,續辦前還要通過正式評鑑。在您把文件做得太複雜之前,先記住一個常被忽略的事實:法律從來沒有要求每日或每週課表,無論縣市的表格範本看起來如何。法律要您呈現的,是教育目的、方式與學習的證據,而不是一張鐘聲作息表。
「自學會堵死大學之路」的擔心,在台灣已經過時十年了。不過,門怎麼開,取決於目的地,而這些差異,對及早規劃的家庭最有利。
完成核准的高中階段計畫後,學生會從主管機關取得完成證明。依照同等學力的認定標準,光是這張證明,就足以取得申請大學的資格,完全不必參加學力鑑定考試。沒有核准計畫的自學生,則要回頭參加鑑定考試。光是這一點,就足以構成留在法規架構內的有力理由。
制度刻意留的那扇門,叫特殊選才:以備審資料與面試入學,不採計學測成績,並明文將實驗教育學生列為適用對象。這個管道從試辦第一年的 53 個名額,成長到橫跨 58 所大學、837 個系組的 2,453 個名額。
兩個誠實的但書。第一,名額是整個管道的總數,由各系所自行決定,並不是保留給自學生的配額。第二,這個管道要求具備中華民國國籍。
一般的路也仍然開著:學測與個人申請都可以走,只是學校端建置的學習歷程檔案,自學生要以替代資料補上。這是家庭實際回報的摩擦點,但沒有任何規定明文定義它。
申請海外大學時,自學文憑本身的分量很有限,能跨越國界的是外部驗證。美國的大學在制度上對自學生友善:多數接受家長自行準備的成績單,但多半希望看到 AP 與 SAT 成績,作為背後獨立的佐證。英國看的是結果而不是文憑:關鍵在外部考試成績,而且 UCAS 的推薦人不能是家庭成員。
實際操作上,有準備的家庭占優勢。SAT、ACT、TOEFL 與 IELTS,孩子都可以直接報名,不需要任何學校代為申請。AP 考試也開放自學生以自考生身分應考,但「考位」是瓶頸:考場多集中在國際學校,多數會優先安排自己的學生,而報考申請在 11 月中就截止。及早聯繫考場的家庭考得到;春天才開始張羅的家庭,常常考不到。一句話的計畫:及早選定目的地的制度,然後用接下來的幾年,累積那套制度看得懂的外部檢定主軸。
一張地圖要標出沼澤,才算有用。以下是證據能支持的困難,按證據強度誠實分級,並附上有經驗的家庭的應對方式。
這場運動的成長主力,正是它昂貴的那一端。前面比較表裡的機構學費,是實實在在的支出。親子天下在 2020 年的全國調查中,把這個領域的收費形容為兩極:一邊是昂貴的雙語與機構選項,另一邊是低費用的公辦課程。費用,是批評者對整個制度最常提出的質疑,而走國際路線的家庭,恰恰落在昂貴的那一側。個人型態是平價的另一端,完全沒有學費,只是家庭實際花多少錢,至今沒有任何調查。
在個人型態下,家長在法律上是課程設計者,在日常裡是老師,到了年底,還是那個要證明這一切有效的人。疲憊的描述在社群裡隨處可見,但沒有任何調查測量過它,所以我們把這份重量,如實當成家庭的回報來陳述,而不是一個測量出來的比率。
家庭的做法很具體。有些選擇部分時段自學:保留學籍,每週一天在家自學,卸下「全有或全無」的重量。許多家庭加入共學團體,這是整個生態系對工作量與社會化疑慮的結構性回答。也有家庭付費請支持組織陪伴撰寫計畫書、準備訪視,這類組織如今就是為此而存在。
經典的「社會化」疑慮,指錯了時間點。研究並沒有發現自學期間的孤立,共學大致解決了這件事。研究找到的困難,出現在之後回歸體制學校的時候。追蹤返校學生的研究發現三個反覆出現的落差:重建同儕與師生關係、從自由的步調適應固定課表,以及在以成績為導向的教室裡,重新找到學習的意義。
處理得好的家庭,把回歸當成一個有計畫的轉換期,而不是一場急救。他們多半選在高中階段銜接,配合大學入學的節奏,並且刻意提前適應。有一個知名的課程便從六年級起引入低壓力的測驗,讓孩子在成績真正算數之前,先熟悉考試這件事。
成長正在放緩:114 學年度的年增率是 4.2%,是有紀錄以來最慢的一年。誠實的解讀是:這是一場正在成熟的運動,而不是一顆膨脹中的泡泡。
放到國際上比較,輪廓會更清楚。美國的疫情高峰大致退去,最後停在一個永久墊高的位置:從 2.8% 上升到 3.4%。英國表面上的暴增,有一部分是統計方式的產物,因為英國到 2022 年才把計算標準化。台灣的曲線沒有可退的高峰:是一條平滑的結構性爬升,由十年完整一致的行政數據記錄下來。很少有國家公布的自學數據值得這麼信任,台灣是其中之一。
這些是我們最常遇到的對話,以及我們建議的思考方式。它們是起點,不是處方,而且四個情境裡,有三個是為已經在路上的家庭而寫。
從三種型態開始想,而不是從「自學」這個詞。如果目標是全英語的國際路線,目前有紀錄可循的路,多半通過機構,價格也是機構的等級。由家庭自行打造的國際路線,在法律上完全相同,費用低得多,但走的人很少,成敗取決於您能不能自己組織起足夠紮實的英語教學。無論選哪一種型態,請從第一天就把目的地寫進計畫裡。目標大學看得懂的那條檢定主軸,應該從一開始就形塑課程,而不是到了十一年級才補上的事後考量。
從目的地往回推。目標在台灣:留在核准的架構內,讓完成證明如期到手,並及早判斷特殊選才適不適合您的孩子。看備審資料的管道,看重的是多年累積的紀錄,而不是高三才開始的衝刺。目標在海外:文憑撐不起申請,外部成績才撐得起,所以現在就把 AP 與 SAT 的時程攤開來排。光是考位問題就值得:AP 的報考申請在 11 月中截止,而願意收外部考生的考場,照的是它們自己的時間表,不是您的。
第一步,把文件縮回法律要求的大小。法律從來沒有要求每日課表,而一份為了看起來像學校而填得滿滿的計畫書,會變成每年訪視時被檢核的承諾。第二步,別再一個人扛。共學團體在各大城市都有,部分時段自學可以讓沉重的一年輕一些;如果重量在行政庶務,市面上也有付費的計畫書撰寫與訪視準備服務。這個制度允許您調整已核准的計畫。調整是正常的,不是承認失敗。
把回歸當成一個有時程表的專案,因為證據說得清楚:學生的困難在轉換期,而不在自學本身。學習階段的起點是自然的接縫,許多家庭瞄準高中,配合大學入學的節奏。在回歸前一年,把孩子久未經歷的學校日常一一帶回來:限時的作業、別人訂的期限、會列入成績的評量。目標不是在家裡重建一所學校,而是讓回去的第一個學期,感覺熟悉而不陌生。
關於台灣在家自學的公共討論,往往落在兩個極端之間。支持者把它說成提早到來的教育未來;質疑者,包括教育體系內部認真的聲音,看到的是監督不足、公平性的問題,以及一股由機構與人口結構推動、不全然出自家庭信念的成長。兩邊指出的都是真實存在的東西,這也是為什麼這份指南把亮眼的總數與它的組成,放在同一段裡。
Harland 在這片地景中有自己的位置,所以我們把話說清楚。我們為非學校型態架構下的自學家庭,提供課程設計與每週的一對一教學。我們不是學校,不是核准計畫的主管機關,也不在任何審議會裡有席次。我們看著這條路成功,也看著它吃力,一次一個家庭。這正是政策辯論所缺少的視角,也是我們能夠不帶浪漫地描述家長重量的原因。
證據薄弱的地方,我們也直說了。人人都在描述的疲憊,沒有人測量過;個人自學實際花費多少,沒有調查記錄過;實務上存在的學習歷程摩擦,也沒有任何規定為它命名。如果您家的經驗與這張地圖不同,我們會想聽聽,而且我們預期會隨著制度與數據的發展,持續修訂這份指南。
Harland 的 Homeschooling Support 課程,服務在台灣非學校型態架構下自學的家庭,包括原本不是 Harland 學生的家庭。我們補上這條路上最消耗家庭的那一段:課程設計與每週的教學。申請、審議與證明,仍然屬於您與主管機關。
告訴我們您的家庭走到了哪裡:教室已經不再適合他的孩子、需要學術核心的計畫書,或一張忽然顯得緊迫的檢定時程表。與我們的 Student Coordinator 聊一聊不需要任何費用,卻往往能釐清許多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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