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 年 11 月,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的一個工作小組,發表了一份報告,談的是進到該校大一數學課的學生。其中有一個數字,值得停下來細想。
被分到全校最基礎補救數學課的那些學生,他們的高中數學成績平均(GPA)是 3.65,相當於一份「A-」的成績。然而,在這門課早先一個版本所做的一次能力檢測裡,有四分之一的學生,算不出 7 + 2 = ___ + 6。超過六成的人,沒辦法把一個分數除以二。
這並不是一個關於「年輕人懶惰或不聰明」的故事。它說的,是一把尺,從它本該測量的東西上鬆脫了開來。一個成績,本該是一份承諾:它告訴家長、大學,也告訴學生本人,某一塊該有的理解,已經到位。當一張寫滿好成績的成績單,竟立在一個十歲孩子就該會的算術之上,那份承諾,已經悄悄地不再兌現了。
這就是「準備落差」,也是本文要談的主題。它談的,不是那個讓人聽得安心的老套標題,說什麼如今的學生不如從前,那是一句古老的牢騷,而且大體上是錯的。
這裡要提的,是一個更窄、也更難的主張:一個孩子手上的學歷證明,正在和它底下真正的能力漸漸分家。這道落差,在程度較弱的一端最深,而且還在擴大。再者,那種最容易花錢買到的準備,建立起「看得見的分數」的速度,遠快於它建立「持久的理解」。我們會主要透過數學來論證這一點,因為在數學裡,證據最清晰,落差也最無所遁形,而我們也會誠實地說明,這個論點該在哪裡打住。
一次只教一個學生、一週又一週地教,你會看見一個三十人的班級藏起來的東西:兩個學生,可以帶著幾乎一模一樣的成績單前來,所處的位置卻大不相同。
第一個學生,能把一套方法重現得完美無瑕。給他一道符合範例的題目,答案乾淨又正確。但只要往腳本外踏出一步,問他這套方法為什麼成立,或把同一個概念放進一道陌生的題目裡,地面就塌了。那份理解,從來不曾存在。存在的,是一套熟練的程序,而程序能撐著,一路撐到它需要轉個彎的那一刻為止。
第二個學生,有時慢一些,有時成績還略低一截。但這個學生,能解釋一個步驟為什麼要這麼走,能抓出一個明顯錯誤的答案,也能把一個熟悉的概念,帶進一個陌生的情境。當下一個學年的教材到來時,他,就是那個準備好了的學生。
成績單,分不出這兩個孩子。反倒是第一個孩子的父母,往往是兩者中更安心的那一方,因為成績說,一切都好。但作業講的是另一個故事,而作業所要求的能力,便是下一門課、以及之後的大學,所要索討的。
幾個家長常問起的數字,每一個都取自所標明的測驗機構或研究。把它們合起來讀,描繪的,是一份學歷與一份能力,正在分開。
台灣的數學成績,無論怎麼公道地看,都很出色。在 OECD 的 PISA 2022 測驗中,台北的十五歲學生,數學平均分數排在所有受測的八十個系統裡的第三高。將近三分之一的學生,達到了最高的兩個能力等級,而國際平均則更接近十分之一。它的「下緣」也很穩固:低於基礎能力的學生比例,是全世界最低的之一。接下來要說的一切,都不是在主張台灣學生很弱。他們不弱。
但平均,是覆蓋在一群人之上的一個數字,而它能藏住這群人散得有多開。在同一份 2022 年的測驗裡,台灣最強與最弱的數學表現者之間的距離,是所有參與系統中最大的。一個「卓越」的全國標題,與一道「全球最大」的內部落差,兩者可以同時為真,而且,它們描述的,是同一群學生。
OECD 還注意到一件事。在 2018 到 2022 年間,台灣的這道落差變得更大了,而且是以一種特定的方式變大:最強的學生繼續往前拉開,最弱的,卻原地不動。一個上升的平均,並不代表一個上升的下緣。它可能意味著,頂端正在攀升,而一截學生的尾巴,被留在了原地,僅僅靠著一份持續承諾著、卻給不出那麼多的成績,被一路帶著走。
要看清楚一個好成績與一個薄弱地基如何並存,得先精確地說明,「理解數學」究竟是怎麼一回事。
至今最清晰的說法,仍出自《Adding It Up》這份美國國家研究委員會(National Research Council)2001 年關於孩子如何學習數學的研究。它把數學能力描述為交織在一起的五股:概念的理解、程序的流暢、策略的能力、適應性的推理,以及對這門學科一種正向的態度。這五股,本該協同發展,互相支撐。
這份研究最核心的觀察是:它們往往沒有這麼做。學生變得擅長程序的速度,可靠地快過他們對程序的理解。
你可以學會一套演算法的步驟、把它執行得完美,卻不明白它為什麼成立,而有那麼一段時間,沒有任何東西會揭穿這個差別。報告把這種質地直接攤了出來:大約半數的十三歲孩子,能完成一道直白的計算,但能對底下的數字進行推理的,遠少於此。當有人問起一個介於 0.03 與 0.04 之間的數時,只有大約三分之一的人,說得出一個。
一場為了獎勵程序而設計的考試,會樂於認證那個「擁有步驟、卻沒有理解」的學生。
而在這裡,數學不同於多數學科,因為它是累積的。每一年的教材,都建立在上一年之上。脆弱的分數,讓代數變得比它本該的更難。脆弱的代數,讓微積分幾乎成為不可能。
一道概念的落差,不會自己宣告。它靜靜地坐在一整排好成績底下,直到一門更晚、更難的課,終於要求這個學生,去動用那份從未建立起來的理解。於是,整座結構在一瞬間崩塌。這,恰恰是那些大學老師所描述的順序。一個淺薄地基的帳單,不會在灌漿的時候寄到。它在數年之後,才寄達一間大一的講堂。
倘若成績與理解彼此同步,那麼上升的成績,會是值得慶祝的事。但證據顯示,它們並不同步。
ACT 分析了 2010 到 2022 年間的學生,發現美國高中數學的平均成績(GPA),從 3.02 升到了 3.32,是所有學科中漲幅最大的。在同一段期間,它自己那套標準化數學測驗上的表現,卻沒有進步。成績上去了。它本該代表的能力,留在了原地。ACT 的執行長把話講得很白:上升的成績平均,並沒有對應到其他成就指標的進步,在數學上尤其如此。
那些獨立的量尺,說的是更難聽的故事。在 2024 年的美國國家教育進展評測(NAEP)中,只有百分之二十二的美國十二年級學生,數學達到精熟,是二十多年來最低的比例之一。2024 年受測的畢業生中,大約三成達到了 ACT 的大學數學準備門檻。成績說一回事,外部的量尺說另一回事。而當兩者牴觸時,移動了的,是成績。
這,正是為什麼那些加州大學的老師值得一聽。2026 年,全系統超過一千八百位數學與科學的教師,連署了一封公開信,回報大一新生越來越常在「不具備課程所預設的基本能力」的情況下入學。
信中提到,在柏克萊,一門初階微積分課裡,有兩到三成的學生在準備上顯現嚴重的落差,老師們發現自己得回頭重教好幾年前的數學。這些人,不是手握某個論點等著兜售的評論者。他們,是站在這條輸送管最末端的人,接收著十二年的成績所產出的成果,並回報:那些成績,所承諾的,比學生交得出來的,要多。
台灣這道落差的版本,有它特定的形狀,而它不是美國那一種。如我們所說,那些頭條數字很強。但藏在它們裡頭的兩個模式,值得一個家長留意。
第一個,是信心。在那些高成就的東亞系統裡,國際數據中反覆出現一個鮮明的模式。學生交出絕佳的數學分數,卻同時表示自己對這門學科信心不足、樂趣不高、焦慮很重。放眼全球,2023 年的 TIMSS 研究發現,超過半數的八年級學生,形容自己對數學「沒有信心」。高分與一段不穩的師生關係,可以住在同一個學生身上。
一個分數,測量的是一個孩子在某一天的考試條件下,能產出什麼。它沒有測量,那份理解是否穩固到足以往上疊加,或者是否持久到足以讓人享受。
第二個模式,是「辨認」與「產出」之間的落差。全民英檢(GEPT),這個台灣自己廣為應考的英語測驗,用一種讓這件事清楚可見的方式,呈現它的成績。在每一個級別,學生通過「接收型」項目,也就是聽力與閱讀的比例,都明顯高於「產出型」的口說與寫作。
以 2023 年的中高級為例,聽力與閱讀的通過率是百分之五十六,口說與寫作卻是百分之三十四。辨認出正確的答案,與自己生成一個,是不同的技能,而瞄準「辨認」的準備,建立起前者的速度,遠快於後者。
在這裡指認一個壞人,會很容易,也會是錯的。誠實的標靶,是結構性的,而不是任何一家特定的機構。台灣支撐著一個龐大而精密的補教產業。截至 2025 年,教育部記錄在案的立案補習班有 17,710 家,即使在出生率下降之際,仍創下五年新高,其中約 88% 以考試準備為主。
一個被組織起來、以「最佳化一個測量出來的分數」為目標的系統,理性地說,就會去最佳化那個測量出來的分數。它把「考得到、認得出」的那一部分練得很好,而對於建立「比較難看見」的那一部分,它的理由,就少了一些。
這不是任何一位老師或任何一個家庭的道德缺失,而是這套誘因所獎勵的結果。在那批 2025 年數據的報導裡,一位全國家長團體的理事長受訪時提到,培養孩子自主學習的能力,或許比沒完沒了的補習,更能讓孩子受益。重點不在於「準備」是壞事。而在於,瞄準計分板的準備,與瞄準理解的準備,並不是同一件工程,而下一個階段所獎勵的,只有其中一種。
一個論點的可信度,取決於它願不願意說出自己在哪裡打住。以下,是證據撐得起的,與撐不起的。
成績已經與能力分家。多個獨立的量尺,ACT、NAEP,以及大學的分班數據,都顯示成績上升或持平,外部評測卻沒有跟上。這一點,紀錄翔實。
落差在底端最深。美國與台灣的數據都顯示,這道分歧集中在程度較弱的學生身上,而以台灣的情況來說,它還在擴大,頂端則持續拉開。
這個機制是真的。程序的流暢,會跑在概念的理解之前,而累積型的學科,會在更晚的時候才揭穿這個差別,這一點,在數學教育的研究裡早有定論。
這不是在說「學生變笨了」。成年人哀嘆年輕一代每況愈下,至少從西元前 624 年就開始了。2019 年一份刊於《Science Advances》的研究指出,這個信念,有一部分是記憶與視角造成的錯覺。我們,並沒有在提出那個主張。
有一部分的落差,來自入學管道的擴大,而非能力的下滑。當更多來自資源不足學校的學生,進到一所頂尖大學,這一屆新生的組成,就改變了。這在一定程度上,是入學公平的成功,而不單純是能力的下降。
這道落差,是有解的。當田納西州不再把補救的學生留級,而是讓他們同時修大學程度的數學、並給予真正的支持時,通過大學數學的比例,從百分之十二升到了百分之六十一。一道落差,並不是命定的結局。
把這些放在一起,剩下的主張,既窄,也牢。不是說這一代正在失敗,而是說,一份學歷與一份能力,已經分了家。這道落差,最沉重地壓在那些最沒有餘裕去承受它的學生身上。而那種最容易花錢買到的準備,傾向於合攏「看得見的」落差,而不是「真實的」那一道。這,是一個家長可以據以行動的主張。
這些不是處方,而是一些起點,幫你留意,成績與理解,是不是站在同一個地方。
關於這道落差的公共討論,往往奔向兩個極端。一端,是警報:一個正在衰退的世代,崩壞的標準。另一端,是否認:數字好得很,這份擔憂,不過是每一代人對著下一代的同一種嘮叨。我們認為,兩者都沒說中。警報,誇大了一場「長期證據並不支持」的衰退。否認,則忽略了一道真實而具體的分歧,介於「一個成績認證了什麼」與「一個學生做得到什麼」之間。
我們之所以能坐在那個中間,是因為我們工作的位置。Harland 一次只教一個學生。我們不是透過單一個平均,去解讀一個三十人的班級,我們也不是在賣一個分數。我們看見的,是那個介於「紙上的成績」與「房間裡的理解」之間、屬於個人的落差,每一週,因為那道落差,正是一對一(1-on-1)教學的全部意義所在。一個能產出正確答案、卻解釋不出來的學生,對我們而言,不是一個統計數字。他,是星期二下午。
那個視角,也迫使我們對自己的限度誠實。我們沒辦法從單一張書桌前,看見一整個國家的系統,而我們在上文,也已經謹慎地把「數據確立了什麼」與「數據沒有確立什麼」分了開來。我們看得見的,比幾乎任何其他視角都更清楚的,是一個孩子的地基,是不是真的建好了。那,恰是成績單已經不再可靠回報的東西,也正是那件值得知道的事。
我們的教學是內容導向(content-based learning):真實的學科內容,是用來建立理解的載具,而不是一套孤立操練出來的考試題型。一次只專注一個學生,在數學與科學裡,這套方法,就是為了合攏本文所描述的這道落差而生,那道介於「一個孩子能產出什麼」與「一個孩子理解什麼」之間的距離。
如果你不確定,孩子漂亮的成績,是不是立在一個撐得住的地基上,那,正是值得大聲問出口的問題。告訴我們你的孩子目前在哪裡,我們會幫你讀懂,那張成績單顯示不出來的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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